Wednesday, January 18, 2012

在遗忘以前,要学会记录。

前言:今天半天在芙蓉度过。


老师傅每次见面都忍不住要提,从前父亲被日军虐待至死的遭遇。
那是他70多年的人生中,最最无法释怀的记忆,也是剥夺了他童年欢乐的经历。
那一幕幕残暴的画面,即使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,还是掩饰不了满满的忿忿不平。

【那个时候,他们在茶室喝茶,日军走进来,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,也听不懂是什么,就突然一个麻包袋罩下来,把你整个人拖走。】
两个人拎起麻包袋,顺手一甩就把人丢上高高的军车。父亲就是这样被捉走的。
【就叫你去捉共产党。茫茫人海去哪里找共产党?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!】
有些被丢上车子的人,要是敲着了铁,昏死过去了,半路上就被日军丢下车子。

【有时把你们全部叫去操场晒太阳,晒几个钟头。有人耐不住晕倒,他就过来踹你一脚,然后一刀就刺下去。】
【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,不是听人说了车大炮,都是我亲眼看见的。】

妻子家族的老一辈,是在被日军大肆屠杀的尸群中爬出来的。
母亲掩护着她,被刺死了,她机警诈死,才逃出生天。
在那个时局下,这样活过来的人,并不少。

老师傅听很多人说过,那个时候,如果遇上的是台湾兵,他们往往会睁只眼闭只眼,放你一条生路。但要是遇上的是日本兵,若是他放了你生路,死的就是他了,所以,他是不会放过你的。
曾有两个日本年轻人找上老师傅,问起日占时期的故事,他告诉年轻人的第一句话是:
【我的父亲就是被你们害死的。】

父亲在和平的一个月后,就带着被日军残害所留下的痛苦,过世了。
老师傅常常不厌其烦地叙述关于这些惨痛的历史,但是年轻的一代都不怎么爱听。
【一跟他们说,他们就觉得,又在说故事了。】老师傅又是微微笑。


我却好希望能够待久点,仔仔细细地听完所有的故事。
于是我又说了那句话:

『我真的真的很想做一部关于二战口述历史的纪录片。』 趁那些拥有这段经历和记忆的前辈们还在的时候。


接下来,是关于个人的故事。
老师傅从极度的贫穷,一步一步,忍辱负重地,才走到了今天。
小时候他们家很穷。
【我们的港很出名。以什么出名呢?不是出了很多名人,而是以“穷”出名。】
老师傅说,以前你到那个村子,只要问:那个最穷的那家人住哪里?村里的人就会把那人指路到他的家。
贫穷让他只上了两个月的学,就再也读不起书。
从小就跟着母亲割胶,原本他想学电工,但是没有店家要请人。
那个年代,是工选人,不像现在都是人选工。这样的话从各行各业的老师傅口中都能听到。
后来12岁那年,老人家替他找到了一间神料店的学徒工作。
就这样背着包袱去当学徒了。出门前,妈妈放了狠话:
[你不要三天后就带着这个包袱回来,你要是做三天就回来,我一定打死你!]
【母亲当然不会真的打死我,她只是不想我轻易放弃跑回家。】
那个年代大家都没读多少书,都很蠢,也很听话。父母说的话,没有一句敢反抗的。
就这样乖乖去当学徒了,一做就做了一辈子。老师傅笑笑地说。

到了神料店工作,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,烧柴煮茶,两大锅的茶。然后七点开店,排货。
这个时候,老板和师傅们才起身。
晚上即使做到十点十一点多了,老板没说可以扫地了,谁也不敢碰扫把。
扫了地,关了门,就要拿个帆布床靠在门后睡。
也不敢睡熟,因为老板和师傅出去打麻将、吃宵夜了。一两点,人回来了,一拍门,就要马上开门。要是慢了,让老板和师傅多拍了两下门,一个巴掌就送过来了。
[睡死了啊?要我拍这么多下!]
吃的苦多的是,受的气多的是,但是放假回家了,一句话也不敢对母亲抱怨。

也只能忍气吞声地乖乖做。
师傅做自己的,都不让人看。你要是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眼,就叫你去买包烟了。
买了烟回来,师傅的纸扎品要是还没做完,又叫你去买壶咖啡。
再回来,纸扎已经扎好了,其实就是不让你有机会看。
【所以我们的手艺,也可以说是偷看回来的。那时候是要真的有心机去学,才能学到。】
新年时,年初一回家吃了饭,下午又要骑着脚车大老远回到店里看顾,因为关着的店里也得有人看守。

老师傅是这么走过来的。
好不容易挣了点钱,买了属于自己的一辆脚踏车。
在那个年代,有一辆脚踏车,可威风的很呢!
每天就踩着脚踏车工作去。
老师傅笑着描述,瞳孔中彷佛又看见了乘着风,载着骄傲在路上往前行的那个年轻的自己。

【以前我们的生活很辛苦的,不像现在的年轻人;不像我的孙子。。。】
访问过程中,这是老师傅最常挂在嘴边的词句。
听见,总是令人心虚。

工作最大的感动,就是当遇到有故事的人。
我常常觉得,即使以后放弃了影像记录,我还是会选择继续用文字,来记录所有曾经令我感动的故事。

No comments:

Episode